我踏遍江南诸多水乡古镇,却少有一处能如临平塘栖这般动人,站在广济桥的青石板上,便觉时光在脚下缓缓流淌。运河水自北向南穿镇而过,将古镇一分为二,又以一座七孔石拱桥紧密相连。这水,这桥,这街,这味,都是活着的历史,亦是先辈留给世人最温润真切的故土情怀。

乾隆御碑 解海龙/摄
塘栖的好,首先在区位。它扼守京杭大运河杭州段咽喉,北通苏湖,南达杭城,自古便是浙北水上门户。旧时从杭州到塘栖,水路尚需一日行程,官船、商船、漕运粮船往来不绝,皆在此停泊补给、休整候潮。久而久之,塘栖成为水陆通达、商贾辐辏的商贸重镇,明清时更有“江南十大名镇之首”的美誉,烟火万家,富甲一方。这不是凭空而来的繁华,是运河水日夜不息的馈赠,是地理形胜造就的必然。

水北街
站在广济桥上,最能感受这份厚重。这是京杭大运河上仅存的七孔石拱桥,明弘治年间由宁波义商陈守清募资重建,五百年来驮过车马,渡尽舟楫,阅尽朝代更迭、人间悲欢。桥身的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,桥栏上的雕刻虽有风化,却仍可见当年精工巧思。桥下运河水滔滔不绝,倒映两岸白墙黛瓦,水北街沿河连片的过街廊棚遮风避雨,原汁原味留存着明清江南街市风貌,堪称水乡市井文化的活化石。街心乾隆御碑庄重矗立,镌刻着朝廷减免地方钱粮的圣谕,见证着古代帝王对这片富庶水乡的体恤;深藏街巷的郭璞井,水质清冽甘醇、千年不竭,相传为晋代名士郭璞勘定开凿。这些古迹,不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标本,而是古镇的骨血,是文化的根脉。

广济桥 解海龙/摄
漫步水北街,烟火气扑面而来,最动人的是塘栖的吃食。蒸笼掀开,热气裹挟着粢毛肉圆的鲜香四散开来。糯米粒粒竖起,像刺猬的尖刺,裹着肥瘦相宜的肉茸,软糯鲜香,是旧时酒宴上的头菜,也是过年家家户户的团圆味。细沙羊尾金黄丰腴,外脆里绵,甜而不腻,形似羊尾却无半点荤膻,是江南人独有的巧思。塘栖板鸭熏香扑鼻,肉质紧实;汇昌粽扎法别致,千滚不如一焖;还有枇杷土焖肉,果香融入肉香,油而不腻。这些地道美食,从明清商贸宴席走上寻常百姓餐桌,古法滋味未曾改易,是地域饮食文化最质朴绵长的传承。
回望往昔,塘栖的繁华离不开一个“商”字。徽商、浙商在此开当铺、储粮食、贸蚕丝、办缫丝厂,丝市、米市兴旺,苏杭的丝价、米价常以塘栖行情为风向标。这里是财富的渊薮,更是文化的沃土。明清两代,塘栖文风蔚然,先后走出三十八名进士、百余位举人,文人雅士接踵而至,留下数不胜数的诗词文赋。商人重利却不轻义,陈守清倾家建桥便是明证;文人重文却不避世,于市井烟火中书写家国情怀。以水为路,以商为业,以文为魂,塘栖遂成江南经济繁荣与人文兴盛共生共荣的典范。

陈守清雕塑 解海龙/摄
今日再看塘栖,运河水依旧奔流,广济桥依然巍然挺立,水北街热闹如常。古镇坚守本心,避免陷入过度商业化的喧嚣浮躁,完好留存江南水乡最纯粹的原生韵味。这便是塘栖最珍贵的价值:它是活的历史,是大运河文化的活态传承。它告诉我们,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地理决定根基,文化传承决定发展高度。
站在广济桥上,看夕阳余晖洒满运河河面,粼粼波光温柔动人。水北街沿街灯笼次第亮起,炊烟袅袅,人声渐暖。这便是塘栖,是运河滋养的千年古镇,是古老历史与现代生活相融共生的诗意沃土。它的美,在景,在食,更在文脉与精神,值得我们慢慢走、细细品,从前人智慧里汲取前行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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