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瑞安市区四十多公里的湖岭镇六科村,深藏于瑞安最西北的大山之中,开车从城区出发,需要一个多小时才能抵达。而在交通极度不发达的旧时代里,人们从山里去往瑞安县城,需要花费几乎一整天的时间。但即便如此,在将近一个半世纪前的晚清时期,在那个风雨飘摇、大厦将倾的年代里,却有一群来自县城的年轻文人将这里当成了实现他们梦中“桃源”的地方,他们希望能为自己打造一个安乐且避世的“理想社会”。
清同治十一年(1872年),位于瑞安县城西河桥东侧,距离大沙堤北街口100米的地方,成立了一家心兰书社,面向所有瑞安人开放图书借阅。这是由当地二十几位乡绅集资筹建起来的,虽然这二十几人中并无一人出自豪门贵族,但大家因为志同道合而纷纷倾囊,以众筹的方式购田置产,建成了这家中国最早的公共图书馆。自此,僻处浙南的小县城里,原本苦于无书可读的寒门学子有了读书的场所。而组织创建心兰书社的发起人,便是家住大沙堤的乡绅许启畴。

出生于1839年的许启畴,年幼时随家人从湖岭搬来县城,虽出身贫寒,但因文武双全,又精于书画篆刻,且为人侠义豪爽,因此在当地拥有着极强的号召力。朋友聚会难免论及孔孟之道、政局时事,每到此时,说话耿直的许启畴总会发表些激进的言论,有些甚至因为过于前卫而不被理解,因此他常被大家笑称为“畸人”。不过,许启畴并不在意这些,敢想敢做的性格给了他实干的勇气,加上身边有陈虬、陈葆善、池志徵等一批朋友的鼎力支持,因此,心兰书社成了他筚路蓝缕、独具草创的第一步。温州学研究专家俞光说:“创办心兰书社,就是要解决读书和讨论学术的问题,为科举打好基础。”

十九世纪末,大清王朝已是日薄西山,在风雨中摇摇欲坠。事实上,饱读圣贤书的文人们因为敏感多思,对于王朝的倾覆已有所感知,他们既对政局不满但又寄予希望,希望能通过自己的政治见解济世救民。但在那个年代,想要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,入仕是摆在他们面前的唯一途径,因此他们对科举依然心怀抱负。然而,书社成立后的几年时间里,创始人中虽然也出了几个举人,但许启畴、陈虬等人却依然屡屡碰壁久不得志。俞光说:“一直到1881年为止,无论是许启畴,还是陈虬他们一帮人,功名上都没有达到目的,所以说他感到十分失望。心灰意冷之下,1881年,在某个辗转难眠的深夜,许启畴突然就想起了那个位于深山中的故乡——湖岭,他就想起去隐居了。”


一边是对现实世界的极度失望,一边是对理想中“大同”社会的渴望。于是,许启畴再次召集起伙伴,提出了入山建“安乐村”的想法。这次,他依然获得了一众的支持。只是在大家的提议下,“安乐村”的名字被改成了求志社,取“隐居求志”之意,他们将梦想中的“大同社会”放到了“桃源之境”——湖岭的六科村。


1892年,41岁的陈虬写下一篇《求志社记》,此时,许启畴已去世六年。这是许启畴存留于世的唯一一张画像,相对于他去世时47岁的年纪,画像中的他满面风霜,显得过于苍老,他死于出游江淮的途中,带着郁郁不得志的伤感而去。其实当年立志去六科的时候,许启畴应该是踌躇满志的,因为在这篇《求志社记》中,我们见到了他们当年设想的种种“蓝图”,事无巨细,一一规划详尽。他们议定:25户人家,每家出资买地三顷,在六科建房,聚居在一起。大家吃住都有统一的标准,衣衫均着布衣,村中设议事厅,有书塾、有藏书室、有仓库;他们辟田地、修溪塘、种植瓜果,设专人购买生活必需品,各家搭买公派。讲学时,每人发挥自己天文、地理、历史、算术、医学、书画等专长,互相传授、切磋,社员和睦相处,自由谈论国事。以期建立一个“可耕可樵、可仕可止、可出可入”,“修明绝学,供世驰驱”的理想社会。隐,是为了讲学耕读;出,则追求救民济世。俞光说:“当时,思想其实是相当解放的,他的规划有几个特点。一是平等,每一个社员,他的身份都是平等的,大家生活基本上都是一个标准,住也是统一的标准,管理方面也是大家自己轮流管理,这个是很难的。另外一个是民主,社里的大事,大家一道议论,一道决定。他有个议事厅的,大家都在一起自由、平等。还有一个,生产资料所有制是公有制,土地归社里统一管理,这个制度其实是挺厉害的。”


这几年,俞光老师一直在对晚清时期瑞安的文人学派作深入调查研究,花三年时间写成的新书《晚清瑞安学派》,目前已进入了最后的定稿阶段。在研究过程中他发现,虽然后来陈虬、池志徵等当年的求志社成员,都曾在各自的文章里提到过六科,但从他们的文字中,都未能发现存在于现实中的这个宏大梦想,那么当年的求志社真的有在六科建成吗?带着这个疑问,我们驱车去了六科。

坐拥于群山环抱之中的六科,村边溪流围绕,草木丰茂。这个位于山间的小小盆地,古代曾是野鹿群栖的福地,故取村名为“鹿窠”,又因有六条溪水汇聚村边,后来当地人取鹿窠二字的谐音改称“六科”。在村中有着350多年历史的卢氏祠堂里,我们见到了卢氏祖先留下的古老族谱,族谱里一张绘于清代的六科地图吸引了我们的注意。


卢氏族谱中有着大量与六科相关的历史记载,自然灾害、贼寇匪患等大事都记录在册。但遗憾的是,我们翻阅过后,却未发现有关“求志社”的丝毫记录。细想,如果当年许启畴曾带着这25户社员一起来到这里安营扎寨、建房种地、诗书耕读,那对于这个偏居于深山的小小村落来讲,无疑会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,可卢氏族谱上为何不曾提及?而且,村中除了这古老的宗祠,也未能找到遗存的可以证明他们来过的古建筑痕迹。


不管怎样,求志社当年来六科着手筹备他们的“桃花源”,应是不争的事实。或许,1881年的某些日子里,许启畴、陈虬他们曾一路奔波来到这里,面对着眼前的青翠群山、汩汩清泉、田园村舍,憧憬着那个民主、平等的美好世界,但终究,他们还是败给了现实世界。俞光说:“求志社没有办成功,实际上两个原因。第一个主要的原因,当时是晚清时期,帝国主义列强侵犯中国,那时中国处在这个中华民族危急存亡之秋,当时社会上知识分子的思潮,大家都在探讨救亡之策,求志社的思想是属于隐居的这种思潮。所以说从大方面来说,这个思潮跟当时的社会总的思潮有一定的距离。第二个主要的原因就是经济上的原因。因为当时他这个规划是很好的,但是需要一大笔资金,这帮人都是属于贫穷家庭出身,他们自己都是属于二十岁到三十多岁这个年龄段,每个人都面临着成家立业。在实施过程中,这个蓝图就很难实现,过于理想化。当时的这个理想应予以肯定,能够去想建造一个‘大同’世界,勇于去探索一种新型的社会。尽管他们没有做到,但是他们能够去探索本身就值得肯定。”


梦想的破灭并没有燃尽他们的斗志,既然六科的理想遥远而不切实际,那么不如就将理想照进现实。三年后,变得脚踏实地的陈虬再次集结起了社里几位善长中医的社员,准备筹建一家新型医学堂。俞光说:“求志社碰到困难没有搞成,那么这一帮人的思想就转过来了。后来,陈虬写了一篇文章,叫做《医院议》,他参照当时国外这个西医办学的经验,把它套到中医上来,他准备办个中医院。”1885年,利济医学堂正式开业,这是我国最早的一所新式中医学堂,学堂培养的优秀中医师,成为近代浙南地区新式医学的带头人。俞光说:“办医这条路就走成功了,这一点是很难得的,在当时像这种办医院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。因为在全国都是先例,从筹资、建设到管理,这一整套下来都是一片空白的。后人之所以怀念他们,尊敬他们,就是被他们敢想敢做敢干的精神所打动。”

医院建成后,许启畴、陈虬、陈黻宸等一众求志社社员常聚集于此,道古谈今,每每谈至深夜,才酣畅而归。那时,在朝中为官多年的孙衣言早已回乡,开设诒善祠塾以教乡人,为瑞安乃至温州培养了一批人才。而求志社则以“自兼善天下”的姿态,同样为社会培养输出人才。学者宋恕曾说:“其后瑞人才所出,苟非诒善祠塾,则必求志社,求志社名闻天下。”俞光说:“实际上,这一帮人不是正规的学校或私塾培养出来的。他们实际上是自学成才的。因为他们出身贫寒,没有很多的钱,没有进入像诒善祠塾这样比较贵族的家族私塾里学习,他们是通过自学成才的,在自学中不时相互探讨。这种类型跟诒善祠塾是两个不同的类型,但事实证明都能够培养人才。”

求志社以一介“布衣”之势在当时的瑞安拥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,社员中有6人蝉联5科举人,其中两人中进士。陈虬、陈黼宸成为温州维新派的先锋人物,他们设计晚清改革方案,讨论变法自强,在中国近代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俞光说:“早期维新派写了许多书籍,介绍国外的思潮和政治制度,玉海楼收藏了大量的书籍,心兰书社也收藏了大量这方面的书籍。他们通过这些书籍,了解外面的世界,逐步把西方的思想引进来,在我们这里实践。当时瑞安这批人,从站在全国这个角度去考虑,都排在最前面的。无论是学术上的成就,还是社会实践,在全国都处于先进的知识分子代表这个行列的。”


求志社的崛起为瑞安培养了一批出身下层的士绅阶级,成功出仕使他们渐渐能够介入地方管理事务,而相对于长久以来掌握地方管理权的贵族阶层来说,由于各自所处阶级的不同必然引起对地方话语权的争夺。俞光说:“在瑞安,慢慢地自然形成了两拨不同的势力,大家的大方向是一样的,大家都支持维新,都要搞学以致用。但由于他们所处的地位不同,每个阶层的人都从自己的角度去考虑问题,后来这个矛盾慢慢地就来了。”

在矛盾的愈演愈烈之下,关于结党营私的“布衣党”之说尘嚣四起。危急关头,孙衣言的弟弟孙锵鸣出面调解,最终替求志社解了围,但因此,求志社也终究走到了尽头。俞光说:“一是当时清朝的文化政策。它对文人是坚决高压的状态。求志社去议论国家大事,议论朝廷是非,这个肯定是不允许的。二是地方的势力也不允许。因为地方势力也要保护自己,长期以来都是上层的力量主导地方事务,一方面是黄体芳、孙诒让为主,另一方面是陈虬、陈黻宸为主,矛盾很尖锐,黄体芳为这起事情准备要上告。他如果真的告上去,求志社就吃不了兜着走了。后来通过孙锵鸣做工作,因为孙锵鸣是宋恕的岳父,他同时也是陈黻宸的师父,他出面做黄体芳工作,把这个事情压住了。由于矛盾已到了危急的关头,再弄下去,那真是要出大事了,后来求志社就解散了。”

光绪十六年(1890),陈虬身着布衣北上京师拜见座师陈鼎时被问及“布衣党”之事,他害怕重蹈明末东林党覆辙,殃及无辜亲友,只得脱下穿了九年的布衣,而其他社员也各自散去,求志社遂销声匿迹。


其实,许启畴和陈虬等人不知道,就在他们将不切实际的六科之梦转变为务实的行动之时,1884年,在遥远的地方,有个叫康有为的26岁年轻人也正在酝酿创作着他的理想之作《大同书》,这部近代哲学名著,后来写成于1902年。书中也描绘了一个“大同之世,天下为公,无有阶级,一切平等”的人类社会愿景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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