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（1997年）是乡贤陈傅良诞辰八百六十周年。陈傅良（1137—1203），字君举，号止斋，瑞安帆游人，南宋名臣，永嘉事功学派著名学者。本文着重探讨三个问题，一、陈傅良学术思想的特色；二、陈傅良对永嘉学派的贡献；三、研究陈傅良思想的现实意义。

一、求真务实，经世致用

陈傅良学术思想的最大特色是求真务实，“事上理会”，经世致用，不尚空谈。

陈傅良具有朴素唯物主义思想，这是他经世致用思想的理论基础。

道与器是中国哲学史上一对重要的范畴。道，指无形的法则或规律；器，指有形的事物或名物制度。关于两者的关系，唯物论者和唯心论者有不同的理解。陈傅良认为，“形而上者谓之道，形而下者谓之器，器便有道，不是两样，须是识礼乐法度皆是道理。”从而以唯物观点正确解释了两者的关系。

陈傅良从唯物观点出发，主张为学必须求真务实，“其教人读书，但令事事理会”。

陈傅良还注重事功，主张经世致用。他说：“所贵干儒者，谓其能通世务，以其所学见之事功。”他重视事物的实际功用和客观效果，反对空谈义理。他认为，《周礼》“其意要与时务合，不为空言”，故而精研《周礼》，“解剥于周官左史，变通当世之治”。他“自三代、秦汉以下靡不研究，一事一物必稽于极而后已。而于太祖开创本原，尤为潜心”，以求古为今用，以史为鉴，探索治乱兴衰的良策。

正是基于这种认识，陈傅良特别重视实践，致力于研究当时现实问题，提出治国方略，切实可行。他认为，南宋朝廷偏安东南一隅，终非久远之计。应该结民心，宽民力，处置冗兵，慎择官员，整顿财税，励精图治，增强国力，以图恢复中原。南宋著名史家李心传十分推崇陈傅良，说陈氏是“最为知今”的学者。

二、承前启后，继往开来

陈傅良是永嘉学派的重要人物。他对永嘉学派的主要贡献，在于承前启后，继往开来。他传承阐发永嘉学派开创者薛季宣的学术思想，又为永嘉学派集大成者叶适积蓄思想养料。

永嘉学派重事功而通世变，主张学术与事功统一，强调实事实功，经世致用，认为研究经义（五经的义理）和经制（五经中记述的制度），其目的在于治事（治理国家故事）。

薛季宣“其学主礼乐制度，以求见事功”。他主张：“求经学之正，讲明时务本未利害……无有空言，无戾于行”。吕祖谦说他对“田赋、兵制、地形、水利，甚曾下功夫，眼前殊少见其比”，并说，其“所学确实有用”。

薛季宣的事功之学，主要由陈傅良传承和阐发。全祖望说：“止斋最称醇恪，观其所得，似较艮斋（薛季宣字）更平实，占得地步也。”

陈傅良对薛季宣学术思想的继承和发展，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：

（一）道在器内。薛季宜认为，“上形下形，曰道曰器，道无形埒（疑为埒），舍器将安适哉？”陈傅良加以阐发，认为“器便有道”，物之所在，就是道之所在。

（二）为学务实。薛季宣重视实践，强调以躬行达用为本。陈傅良深得其传，并予阐发，比薛氏“更平实”，薛季宣贵斥道学空谈误国，认为“清谈脱俗之论”，“语道不及事”，是空无之学，“迄无所用”。陈傅良也主张论道要密切联系实际事物，认为“达官贵人而空谈不适用”，是“纸上语”。

（三）见之事功。薛季宣主张“利义之和”，注重事功，所学“无不可措之用”。陈傅良也主张“所学见之事功”，对社会现实问题的分析，尤好精密。

（四）革除弊政。《四库全书总目》评论《浪语集》时，曾称赞薛季宣“历官所至，调辑兵民，兴利除弊，皆灼有成绩”。薛氏反对宋廷向金求和，认为“示弱求和”是“坐困之策”，建议训练民兵，“使之人自为战”，加强守备，并积极主张改革内政，裁汰冗官冗兵，完善纳税办法，杜绝吏胥舞弊，合理使用人才。陈傅良赞同薛季宣上述倡议，并进一步指出，不可“一日而忘”恢复中原之大业；革除弊政必须“结民心”、“宽民力”、“救民穷”；朝廷施政必须“以爱惜民力为本”，“以救民穷为己任”。

陈傅良上述观点，是叶适学术思想的重要渊源，这些见解，经叶适发扬光大，构成完整的理论体系，终于形成“别为一派”的永嘉事功之学。叶适与陈傅良的师承关系，叶适在《陈公墓志铭》中称：“余亦陪公（指陈傅良）游四十年，教余勤矣。”叶适受陈傅良四十年教益，师生情谊深厚，深受陈氏学术见解影响。

在道器关系、治态度、事功问题、治国方略等方面，叶适均继承和阐发了陈傅良的观点。

三、播惠后世，一脉相承

永嘉学派的基本精神是求真务实和开拓创新，陈傅良的学术思想充分体现了这种精神。研究陈傅良学术思想，正是为了弘扬永嘉学派这种务实创新精神。

一个学术流派的学术思想，对这一地域当时的社会思潮，乃至后世的学术风气和社会风气，有着潜在的、深层的影响。

自宋以后，大批温籍学者都通时务，为世用，并耻于蹈袭旧说。明初的刘基，向朱元璋陈述《时务十八策》，分析天下时势，见解精辟独到。宁夷三族、不移其志的卓敬，博学多能，精通天文地理律历兵刑等有用之学。明代正统年间状元周旋，上奏明代宗的《建言时事疏》，济世匡时，切中时弊。晚清学者孙衣言、孙诒让父子，也深受永嘉学派影响。孙衣言对陈傅良、叶适极为推崇，曾为诒善祠塾撰写楹联：“务求知古如君举；尤喜能文似水心。”（陈傅良字君举，叶适字水心。）他以重振永嘉之学为己任，治经制之学，务求穷尽事理。其子诒让，是主张“学无新旧，唯其致用”的朴学大师，晚年更热心兴办学校，启迪民智，“以应时需”，冀以“振世救弊”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温州经济模式和九十年代的温州二次创业，其思想渊源也可以追溯到永嘉学派的文化积淀。当代温州人唯实不唯上，唯实不唯书。在极“左”思潮甚嚣尘上时，首创“包产到户”。后来又摆脱传统体制羁缚，独辟蹊径，创造温州模式，使温州经济得以迭创奇迹，现在又进一步提出二次创业。这种开拓创新精神，正是永嘉学派流播而形成的、以求真创新为特征的东瓯人文精神。这种精神与乡贤先哲的经世致用思想，是一脉相承的。这也正是研究陈傅良学术思想的现实意义。

原载1997年12月22日